张秀芬准时按掉床头的闹钟，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她利索地穿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运动衫■，先去厨房把昨晚泡好的黄豆倒进豆浆机☆△▪，清脆的碎豆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六年前，孙子小博出生☆☆，刚退休的张秀芬就拎着两箱行李从老家赶了过来。那时候…=○，陈强和媳妇李娟正忙着事业起步，家里乱得像个鸡窝○。张秀芬二话没说，系上围裙就进了厨房▷-▪，这一系就是两千多个日夜★▽◁。

　　她把煮好的鸡蛋剥了壳，整齐地码在白瓷碟子里。接着是切咸菜☆、热馒头△、盛豆浆◇=。做完这些•…●，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孙子的房间▪，帮孩子穿衣服、洗脸。六岁的小博已经上小学一年级了●•，个头窜得很快，张秀芬蹲下身子帮他系鞋带时▼，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膝盖骨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早饭桌上，陈强只顾着低头看手机，李娟忙着往脸上拍水。张秀芬坐在小板凳上…△●，把剥好的鸡蛋递给孙子，自己端起一碗稀得见底的米汤。

　　这种日子本该在下个月画上句号◇。小博适应了小学的节奏，陈强也提过，等这学期结束，张秀芬就可以回老家过自己的清静日子了。张秀芬连回程的票都看好了-★☆，她攒了十年的退休金，每个月四千多，回老家修整一下那个带小院的平房，种点辣椒和西红柿，想起来心里就踏实△■。

　　上午九点，张秀芬送完孙子，顺路去菜市场拎了两棵大白菜和一斤猪肉•。走到小区门口的凉亭时◇，一个身影拦住了她的去路★◆□。

　　那男人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西装，裤腿上沾着泥点子，头发花白了一大片，乱糟糟地趴在头皮上•=。他手里拎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晃荡着几个干瘪的苹果。

　　男人往前挪了半步，身子歪歪斜斜的，右腿似乎有些不利索◁△▼。他张了张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嗓子里发出沙哑的动静。这是陈德胜，张秀芬的前夫，一个消失了二十年的人▽。

　　二十年前，这个男人为了另一个女人◇，拎着一把菜刀逼着张秀芬签离婚协议。张秀芬还记得当时自己左胳膊上被推搡出的那块青紫，整整三个月才消下去△…。

　　他就那样站在凉亭边上，也不说话，只是眼巴巴地盯着张秀芬看▽。风把他的衣角吹得乱抖，显得整个人像个被霜打了的枯草。他伸手指了指小区里面的高楼，又指了指自己那条跛了的腿，最后指了指胸口的位置•▷□，重重地咳嗽了几声。

　　张秀芬没搭理他，低着头快步走进电梯。回到家，她把肉洗了两遍，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比平时沉重了许多。

　　接下来的几天，陈德胜成了小区门口的常客▷▪▼。他也不闹，就在张秀芬买菜必经的路口坐着。有时候是一坐一个上午，怀里抱着那个始终没送出去的红色塑料袋。

　　张秀芬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湿漉漉的抹布。陈强把陈德胜扶到沙发上坐下，转头看了看张秀芬，脸色显得有些复杂。

　　陈德胜坐在真皮沙发上，身子缩成一团，那身破旧的衣服和明亮的客厅格格不入。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病历本=，颤抖着放在茶几上。陈强伸手拿起病历●，一张张翻开◇▷，眉头拧成了疙瘩。

　　陈德胜开始在沙发上抹眼泪○…★，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用那双粗糙的手不停地抹着眼角，最后把脸埋进膝盖里。

　　陈强把病历放下•-△，走到张秀芬身边■◁•。他没有看母亲的眼睛•▷☆，只是盯着地上的瓷砖缝隙…，手在裤兜里掏来掏去。他轻声说，这人毕竟是他爸，现在在那边被人赶出来了，没地方去●，腿还落了残疾，一身是病。

　　晚饭时分=★▼，陈强破天荒地买了一瓶好酒。他给陈德胜倒了一杯，又给张秀芬盛了一碗厚实的排骨。饭桌上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强一边给小博夹菜…，一边自言自语般地说◁，现在的保姆费太贵了，一个月得六七千，还不一定能照顾好孩子。他说□•▽，如果家里有两个老人互相扶持，年轻人出门在外也能放心▽。他提到了▪◇■“复婚”这个词，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陈德胜在一旁忙不迭地往张秀芬碗里夹菜，那筷子尖上还带着晶莹的唾沫星子。张秀芬放下了碗-…★，把那块菜拨到一边。

　　陈强有些恼了，他重重地放下筷子，说○-，妈，过去的事都过去二十年了，人总得往前看。他说■，他爸现在已经知道错了▲☆▪，那个女人把他的钱骗光了，带着儿子跑了★★，连门都不让他进，这难道不是报应吗？

　　张秀芬站起身，把吃了一半的饭碗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掩盖了饭厅里的争执声。

　　那个晚上▲，张秀芬躺在小卧室里，听着客厅里陈强和陈德胜低声交谈。陈德胜住在了客厅的折叠床上，翻身时钢丝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声接一声。

　　第二天起，陈德胜表现得异常勤快。他抢着扫地，尽管腿脚不便…，也要一瘸一拐地去门口拿快递○。陈强下班回来，陈德胜总是第一时间递上拖鞋，那副卑微讨好的样子，让陈强看张秀芬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责怪•■。

　　陈强开始背着李娟找张秀芬谈话▪。他坐在张秀芬的床边◆，历数这些年他作为独生子在城市里扎根的辛酸。他说房贷还有二十年，说小博以后的课外班开销是个无底洞。他说，如果张秀芬能接纳陈德胜，陈德胜手里那点仅剩的积蓄和以后的养老金，也能帮衬家里。

　　张秀芬只是默默地收拾着衣柜里的衣服▲-，把厚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那个旧行李箱。

　　小博被李娟接去参加兴趣班了，陈强以为张秀芬还在菜市场排队买打折的排骨。实际上◇，张秀芬因为忘了拿环保袋•，半路折返了回来。

　　她推开防盗门时，动作很轻☆◁。屋里没开大灯，阳台上的光照进客厅，陈强和陈德胜正坐在沙发上低声密谋。

　　她听见陈强的声音变得清亮且急促，他在问陈德胜，那三十万到底什么时候能到账□▲■。陈德胜的声音透着一丝狡黠，他说只要张秀芬点头复婚，去民政局领了证▼，他那套老房子拆迁剩下的三十万补偿款，立刻转二十万给陈强。

　　陈德胜还说，他现在身体这样○，也就是想找个免费的伺候他的人■△◇，张秀芬心软▼，只要拿捏住她对儿子的心疼，这事准成。

　　陈强在那头嘿嘿笑着■•，催促陈德胜先付一半定金，说是要给小博交下一年的学费，剩下的等领了证再说。

　　张秀芬站在阴影里，看着陈强的手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指点着△◁。陈德胜从怀里掏出一个旧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在陈强面前晃了晃。

　　她没有去菜市场•，而是坐在小区长椅上••，看一群老头在那儿下棋。秋风把枯黄的落叶卷进垃圾桶里，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想起二十年前★，陈德胜为了那个女人的儿子，把家里仅有的几千块存款全带走了△，连陈强的学费都没留下◁◆。是张秀芬没日没夜地在街边摆摊卖炸串，一个毛钱一个毛钱地攒，才把陈强拉扯大。

　　陈强结婚时，张秀芬拿出了自己压箱底的十五万块钱帮他凑了首付。为了省钱，她那年冬天连件新羽绒服都没舍得买，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还要给陈强粉刷婚房。

　　可现在，这个她亲手养大的孩子，正盘算着如何把她最后一点剩余价值卖给那个曾经毁了他们家庭的男人•。在陈强眼里■▽，母亲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可以折现☆☆◁、可以用来减轻他生活压力的工具•▷●。

　　张秀芬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的动作很缓慢，但眼神里那种长期存在的迷茫和隐忍，像是被一场大雨冲刷干净了。

　　回到家后，她像往常一样做饭。红烧肉炖得软糯，清蒸鱼火候刚刚好。她看着陈强和陈德胜在桌上推杯换盏，看着陈强不断地把陈德胜往她身边推▽▽△，她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面前的那盘素菜▼。

　　陈强显得很兴奋，他甚至给张秀芬倒了一杯果汁，语气真诚地说▪，妈…★●，你要是同意了…•▼，咱家往后就真的圆满了，你也该享享清福了▪。

　　第二天一早，张秀芬照常起来准备早餐。她给每个人都准备了最喜欢的吃食，甚至给陈德胜煮了专门调理肠胃的小米粥。

　　等陈强和李娟出了门，等小博坐上了校车，等陈德胜因为昨晚喝了点酒还在沙发上打呼噜时，张秀芬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那个旧行李箱一直没彻底收起来。她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去▽▲▪，带上了身份证和那张存着她所有积蓄的银行卡○▷★。

　　她从厨房拿出一张便条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没有埋怨，没有愤怒，只是简单地交代了一下冰箱里冻着的包子要蒸多久，以及家里各种开关的用法…■。

　　陈德胜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张秀芬没有回头看他，她拎起行李箱，动作轻捷地走出了大门。

　　在电梯降落的过程中，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六十岁的脸，皱纹像沟壑一样纵横，但背脊挺得比这六年的任何时候都要直•。

　　走出小区门口时，阳光正好撒在身上◆=□。那个常年坐着陈德胜的凉亭现在空无一人。

　　张秀芬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火车站○。司机问她去哪儿，她说随便，哪趟车先开就去哪儿。

　　在火车站候车大厅里…，她的手机响了无数次•◇…。屏幕上显示着陈强的名字，跳动得像是一只急躁的虫子。她看了看，直接按下了关机键★。

　　她买了一张去海边的车票。那个地方她年轻时想去，但陈德胜说费钱，陈强出生后又说没时间○。现在，她既有钱■•△，也有的是时间☆◇▲。

　　张秀芬排在人群里-，行李箱的轮子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滚过，发出清脆而连贯的声响。前面是一个拖家带口的中年人，正狼狈地哄着哭闹的孩子。

　　火车发动时•★，窗外的景色开始飞速后退。那些熟悉的楼群、街道，还有那个禁锢了她六年的小区，渐渐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点。

　　张秀芬靠在椅背上，从包里翻出一张过塑的照片。那是她自己六十岁生日那天去照相馆照的，照片里的她没有笑▲▲，但眼神很静。

　　她把照片重新放好◁▲▪，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那些田野已经收割完了，枯黄的茬口整齐地排列着△•，等待着下一个季节的翻耕。

　　车厢里很暖和◁-，一种久违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安宁感□☆，随着火车的律动慢慢弥漫开来。她没有去看手机▼，也没有去想那个家里现在会乱成什么样。

　　在那张压在水壶下的便条后面，其实还有一句话，那是她原本想写但最终抹掉的◆▷•：你们要的圆满▪▷，你们自己去成全。

　　火车穿过一个漫长的隧道，周围陷入了短暂的黑暗，紧接着，更明亮的阳光从隧道的另一头倾泻而入，洒满了整节车厢。

　　她知道△…，在几百公里外的那座城市里○…，她的离开会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陈强会面对满地的家务和小博的哭闹□，陈德胜会面对一个无法再继续的骗局，而那些关于三十万的算盘□，最终只会落在空处-□○。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退休女人，正坐在一列开往远方的火车上◇▼△。她不再是谁的母亲▽•，不再是谁的前妻，也不再是谁的免费保姆◇□。

　　窗外的风掠过树梢，带走了最后一丝关于那座城市的尘埃○•。她不再需要回头，也不再需要等待任何人的道歉或感激。

　　前方的路还很长，尽管已经年过六旬◇，但对于一个刚刚觉醒的人来说，属于她的生活，才刚刚从这个清晨开始-•。

　　张秀芬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腰靠得更舒服些▪★。她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风景•，像是在看一出精彩的、像是在看一出精彩的、没有对白的长电影。

　　车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车厢里亮起了白炽灯▪。张秀芬从书包侧兜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她的动作不急不缓，眼神始终落在远处不断后退的山影上▲。

　　那是周一的清晨，张秀芬在厨房里忙活着■●□。抽油烟机的轰鸣声很大▷▷▼，她得扯着嗓子喊孙子起床。陈强坐在餐桌边★-，一边往嘴里塞着油条，一边含混不清地提了一句，说下午有个“老朋友●◁★”要来家里坐坐。

　　张秀芬当时没往心里去。她正忙着把刚晾干的校服叠好-△，收进孙子的书包里。陈强看她的眼神有些躲闪，他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又很快低下了头▲◆•。

　　他比二十年前瘦了一大圈▪○，那件灰色的西装外套在肩膀处塌陷下去，显得整个人像是一根被风干了的木头。陈强站在他身后，手扶着陈德胜的胳膊，像是在扶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陈德胜进屋后▲▷，并没有直接坐下。他拖着那条残疾的右腿▪，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他的目光掠过墙上的全家福•，最后落在了阳台上晾晒着的、属于张秀芬的几件旧衣服上。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不停地咳嗽着，咳得满脸通红◆▷◇。

　　陈强忙前忙后地倒水、拿水果。他把陈德胜扶到沙发最舒服的位置坐下●△◁，然后走到张秀芬跟前，声音压得很低，说这人已经在外面漂了好几年了，腿是在工地上干活时被砸断的•，没拿到赔偿，还落了一身病。

　　张秀芬没说话，转过身继续拖地。拖把划过地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每天下班，他都会带一些软烂的熟食回来。饭桌上▽●，陈强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小时候的事情。他提起陈德胜曾经带他去河边捉鱼▷△•，提起那些已经模糊不清的父子时光。

　　陈德胜坐在一旁■•▼，配合地露出凄然的神色★。他吃得很少，每次放下筷子前★◆，都要长长地叹一口气◁▷，然后用那种浑浊的眼神看向张秀芬◆◇•，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低下头◆。

　　李娟在的时候，家里的气氛稍微自然一些。但张秀芬注意到-•△，陈强经常拉着李娟在卧室里小声嘀咕。有一次，张秀芬去阳台收衣服，隔着半开的窗户•=•，听到陈强提到“三十万□”▲★、“老房子”之类的词。

　　口袋里是一叠泛黄的照片•▼▲，还有一份老家的房产证明。陈强趁着陈德胜去洗手间的间隙★-▽，把那份证明往张秀芬面前推了推▼▪。他说…，老家的房子要拆迁了，按照陈德胜的名分，能拿不少补偿。

　　陈强盯着张秀芬▼◇△，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算计…。他说，妈，要是你们能复婚☆☆△，这钱以后不都是咱们家的吗？到时候咱们换个大房子，小博也能上更好的学校▼。

　　张秀芬看也没看那份证明，她正低头缝补着孙子开线的小褂子。针尖穿过棉布的声音细细碎碎，她屏住呼吸●▽◁，直到那一根线缝完…-。

　　她躺在翻身都会咯吱响的单人床上，听着隔壁屋陈德胜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客厅里，陈强还没睡，他在抽烟，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灭。

　　张秀芬其实只是走到了玄关•▲，发现手机落在了鞋柜上。就在她推门进去的那一刻，她听到了陈强的声音。

　　陈强正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给谁打电话。他的声音很兴奋…▷，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躁-。

　　他说，爸这边已经答应了，只要证一领，三十万立刻划一半给我。他还叮嘱对方，说这事儿千万不能让李娟知道太细，免得她起别的心思。

　　陈德胜坐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陈强买给他的新茶杯。他嘿嘿冷笑了两声，说张秀芬这辈子最心疼的就是儿子，只要陈强肯卖力气演戏☆◆，不怕她不点头。

　　陈德胜还说，等领了证，他就在这个家里扎下根了。到时候张秀芬还是得伺候他，就像二十年前那样。他那副得意的表情，和二十年前他拿着离婚协议书摔在桌上时一模一样▼。

　　张秀芬站在玄关，手紧紧抠着门框。她感觉到一种冷意从脚底板升起，顺着脊梁骨一直钻到头皮。

　　她想起这六年▷○☆，自己每天五点起床，晚上十点才躺下…。为了省下几块钱的菜钱☆，她能跑遍方圆三公里的菜市场。陈强结婚时，她把老家的宅基地卖了，又去塑料厂打工两年，才凑够了那十五万。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在为儿子的幸福添砖加瓦。可现在看来，她只是陈强眼里一块可以随时变现的砖头。

　　下午接孙子放学时◇▷，小博闹着要买最贵的奥特曼卡片◇•▷。张秀芬摸了摸口袋里那几张零钱☆□○，那是她卖废纸攒下来的•。她最终还是没给孙子买，小博撇着嘴，一路上都在踢路边的石子，嘴里嘟囔着“奶奶真抠”•▼。

　　她把地板拖得锃亮◇★，把陈强的衬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把李娟乱丢的高跟鞋整齐地码在鞋架上△○-。她动作很快○，像是在完成一项最后的交接仪式。

　　晚餐桌上■•…，陈德胜又开始演戏了。他甚至假装站立不稳，往张秀芬身上靠。陈强在一旁夸张地喊着“妈，快扶一下爸”•。

　　她看着陈强，那张和陈德胜极其相似的脸庞上，写满了迫切。那一刻，张秀芬觉得眼前的这两个男人，像是两道沉重的枷锁，试图再次扣在她的脖子上。

　　陈强忙不迭地答应了，他以为母亲终于松了口，甚至兴奋地给陈德胜递了个眼色。

　　陈强一家三口出门后○，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陈德胜还在里屋睡懒觉◇◆，呼噜声隔着门板都能听见。

　　张秀芬穿上那身平时舍不得穿的新衣服，那是她退休时老同事送的▲。她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拽出来☆，动作利索地装进了几件换洗衣物。

　　走之前，她看了一眼客厅。陈德胜的脏袜子丢在茶几底下，陈强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她没有去收拾，只是转过身，轻轻带上了防盗门。

　　在通往车站的公交车上，张秀芬看着窗外的城市景象▼★。这个她住了六年的地方，此刻显得如此陌生◆□▼。

　　她想起了自己那二十年的独身生活。虽然辛苦，但每晚睡觉前，她的心是平静的。不用担心谁会突然发火，不用算计谁的脸色□。

　　候车室里人头攒动●•▼，张秀芬坐在一张空椅子上，手放在行李箱的拉杆上。她看着那些步履匆匆的年轻人，看着那些互相搀扶的老夫妇。

　　手机在兜里震动起来，那是陈强打来的。张秀芬没有接，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儿子△▽●”两个字○◆，直到它熄灭△▽•。接着是李娟的电话◁，然后是陈强的短信。

　　张秀芬合上眼帘☆▪。她仿佛能看到陈强此时焦躁的样子◁，也能想象到陈德胜在客厅里咒骂的情景★。

　　火车的鸣笛声响起，张秀芬坐在靠窗的位置。随着列车的缓慢启动☆，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

　　这自由并不是因为她摆脱了陈德胜，而是因为她终于决定不再为陈强而活◆。那个她亲手养大▼○★、为之倾尽所有的儿子，最终用那三十万的交易▲◁▪，亲手剪断了他们之间的脐带。

　　张秀芬看着窗外那些绿色的麦田，看着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农人。她想起老家那个小院，想起那棵在深秋会落满黄叶的柿子树。

　　她打算去南方的一个滨海小城。那是她曾经在电视里看过的▽，那里有长长的海岸线◇=，有便宜的海鲜，还有温暖的空气△▼=。

　　列车员开始查票了●。张秀芬递过车票•☆，列车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小姑娘说，阿姨，您是一个人出来旅游吗？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上面记录着她这些年攒下的每一笔钱。虽然不多○…★，但足够她在那个小城租一间向阳的屋子，足够她每天买新鲜的蔬菜，足够她偶尔去海边坐坐。

　　车厢里响起了轻柔的广播声。张秀芬靠在椅背上▽，竟然产生了一丝睡意。这六年来，她从未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总是担心孙子踢被子▼◆，担心陈强回家晚了没饭吃□。

　　手机再次震动，那是陈强发来的语音，声音很大，带着明显的怒气。张秀芬按下了删除键■，然后彻底关掉了电源。

　　她知道▷•◇，陈强和陈德胜会寻找她一段时间。但他们很快就会发现，离开了张秀芬，这个家并不会散●，只是没人再给他们免费洗衣做饭，没人再给他们提供那三十万的“交易筹码•-=”。

　　陈强会为了那三十万去跟陈德胜纠缠◆=，陈德胜会为了那口热饭去跟陈强博弈。那父子俩的纠葛，终究成了他们两个人的戏码。

　　她想起二十年前离婚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秋天。那天她带着陈强走出家门，兜里只有几十块钱。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走投无路，却还是硬着头皮闯了过来…▼○。

　　张秀芬拎着行李箱下车，跟着人群走向另一个站台…。晚风吹过站台，带着一丝清爽的凉意。她紧了紧外衣，迈开了步子。

　　在新的候车厅里…◁◆，她买了一盒热腾腾的泡面○▷…。那是她很多年没吃过的东西▲，虽然调料味很重=▽，但吃在嘴里暖烘洋洋的。

　　她看着玻璃窗里自己的倒影□。那个女人虽然老了，但眼神里没有了哀怨，也没有了疲惫。

　　张秀芬看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灯火◆。那些灯火下，或许也有像她一样曾经在家庭中挣扎的人，或许也有正在为儿女操劳的母亲▷。

　　那是一片蔚蓝色的•☆、无边无际的水域☆▽☆。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是碎掉的钻石。

　　她拎着箱子走下火车，走出出站口。海边的风带着一股咸腥味◇▼，却让她的精神为之一振●…。

　　路边有卖早点的摊位，张秀芬买了一碗当地的海鲜粉。她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看着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

　　她找了一家干净的小旅馆住下▪…★。房间不大，但有一扇很大的窗户，推开窗就能看到远处的灯塔■。

　　她把行李箱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挂好。每一件衣服都洗得很干净，散发着淡淡的肥皂香☆▪-。

　　张秀芬走到镜子前，梳了梳头发★=。她发现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一些，但这并没让她感到难过。

　　张秀芬脱下鞋，拎在手里，光脚踩在松软的沙滩上。微凉的海水漫过她的脚踝，那种感觉很痒，也很舒服。

　　她想起陈强小时候，也曾经嚷嚷着要带她来看海。那个承诺在岁月的磨砺中早就变成了灰尘□▪，但没关系，她自己带自己来了。

　　她知道，未来的日子或许还会有困难，或许会感到孤独。但这种孤独是清亮的，是自由的，是不用向任何人解释▪、不用为任何人牺牲的。

　　那个号码，那个身份▪◁，那些过往•，就让它们留在那个被海浪不断冲刷的旧梦里吧。

　　张秀芬转过身◁，迎着初升的太阳，走向了街道深处■。那里有一间挂着☆•“招租◇”牌子的小院，院子里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正等待着一个新的主人-□。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张秀芬开始学会为自己挑选第一盆绿植□，开始学会给自己做第一顿只考虑口味而不考虑营养均衡的午饭。

　　她依然勤劳，但那勤劳不再是为了讨好谁●◁△。她依然节俭△，但那节俭不再是为了补贴谁。

　　在一个深秋的午后▷，张秀芬坐在小院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从地摊上买来的旧书。

　　远方的城市里，陈强和陈德胜或许正在为了那一半定金大吵大闹，李娟或许正在为了无人带娃而焦头烂额。

　　她收起书，站起身□，去厨房给自己泡了一壶新采的野菊花茶=▽★。茶香袅袅，萦绕在小小的院落里。

　　她的人生，在六十岁这一年△▽◁，终于翻开了真正属于她的、崭新的一页。这一页上没有沉重的母爱，没有卑微的宽恕，只有她自己，和那片永不停歇的海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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